项目式学习不是凑手抄报：我跑了南京11所学校摸出来的实诚话

上周三蹭进长江路小学的一节四年级科学课，刚进门就看见后排几个男生把硬纸板剪得满地都是，讲台上堆着半摞没贴完的小区平面图，课代表正举着胶水在座位之间跑，怕谁的材料粘不牢最后影响班级的展示效果。 这是项目式学习课。 挺热闹。 名义上是让学生调研小区现有垃圾分类站的问题，拿出可落地的优化方案，结果上到最后我数了数，一半孩子的平面图上，连其他垃圾和厨余垃圾的桶位置都标错了，还有几个女生蹲在角落往展板上粘闪片，说最后要评“最美项目成果”，闪片多的展板分高。

谁没见过这种场面呢？我去年还在江宁的一所小学见过，二年级的项目式作业是“设计我的理想小学”，最后收上来的作品里，一半都是家长用CAD画的效果图，配色比装修公司的样板间还专业，问孩子这个设计里哪个部分是自己想的，小孩歪着头想半天，说“我想在学校里放个卖冰淇淋的机器”，剩下的全是爸妈弄的。

先泼盆冷水：大部分所谓的“项目式学习”，都是换了壳的手工作业

我知道这话有点难听，但真的。很多学校搞项目式学习，从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偏了。从头到尾盯着最后要出什么成果——是海报，是视频，还是能摆在大厅里的展板。至于孩子在中间要做什么调研，要遇到什么问题，要怎么想办法解决，全是次要的。 很多时候我们把“成果好看”当成了项目本身，完全忘了孩子在过程里到底想了什么。 不过话说回来，也不能全怪一线老师。现在搞个活动要拍素材发公众号，要给家长看可见的学习成果，要应付各种检查，可不就想着把东西做的精致点嘛。上次有个教科学的老师跟我吐槽，说她本来想让孩子花两周时间蹲在学校的种植园里观察生菜的生长，结果领导说最后得有个能展示的成果，她没办法，只能让孩子最后做个精美的观察手册，配上手绘图，打印出来装订好，花在做手册上的时间，比蹲在地里观察的时间还长。

真的项目式学习，根本不怕“做砸”

我上个月在鼓楼区一所小学的六年级教室，见过真正的项目式学习是什么样的。 那个班的语文老师没搞什么高大上的主题，就跟孩子商量，咱们学校里有三只流浪猫，冬天快到了，咱们能不能给它们做几个能过冬的窝？ 一开始孩子们的想法飘得特别高。有人说要做实木的猫别墅，要装太阳能灯，还要连个WiFi摄像头，放学了能在手机上看猫在干嘛。结果第一周跑去找后勤老师要材料，一盆冷水浇下来：实木板材走审批太慢，等批下来冬天都过去了；太阳能设备超预算，整个项目总共就给200块活动经费；摄像头有隐私问题，不能装。 然后班里就炸锅了。有人说那干脆别做了，反正也做不成。有人说那找快递盒拼呗，反正免费。还有人说要找门卫大爷要旧棉絮，人家大爷冬天站岗盖的那种，厚。 就这么吵了三天，最后定下来方案：用大家从家里带来的废快递盒当主体，外面缠上防水胶带，里面垫上旧毛衣拆下来的棉絮，侧面开个够猫钻进去的洞。 然后折腾了整整三周。做出来的猫窝歪歪扭扭的，有的胶带粘的皱巴巴的，有的洞开太大漏风，还有个男生本来想给猫窝刷上彩色的漆，后来查资料发现油漆味道大，猫舔了会中毒，默默把漆倒了，换了个从家里带来的旧防雨布盖在顶上当防水层。

说真的，我那天站在走廊上看几个男生蹲在地上粘胶带，手上沾的全是胶，衣服上蹭的全是灰，比看他们考满分还开心。 项目式学习最值钱的部分，从来不是最后摆出来的那个成品，是中间孩子们为了解决问题，跟现实撞得满头包的过程。 你想啊，这些孩子在这三周里，要自己凑材料，要商量怎么分配任务，要跟后勤老师沟通，要查资料知道猫窝要放在什么位置不被雨淋，要考虑到保洁阿姨打扫卫生的时候不会把猫窝当垃圾收走——这些东西，是你在课本上背多少知识点都学不会的。

别逼家长当“项目助理”，这是最毁事的

我见过最可惜的一种项目式学习，就是把作业全甩给家长了。 上次有个家长跟我吐槽，说三年级的项目是“研究南京明城墙的历史”，要求最后做个5分钟的展示视频，要配航拍素材，要加背景音乐。她自己熬了两个晚上，找了网上的航拍视频，配了孩子的旁白，剪的跟纪录片似的，结果上台展示的时候，老师问她儿子“你研究的这段城墙有多长啊”，小孩愣了半天，说“不知道，我妈弄的”。 这哪里是孩子的项目啊，这是家长的作业。 评价一个项目到底做的好不好，根本不用看最后展板有多精美，就看孩子能不能跟你说出来“我当时遇到了什么困难，我是怎么解决的”。

你就看那些孩子自己写的笔记，字歪歪扭扭，有的还画了个歪歪的小猫，记着“今天去看猫窝，里面有只三花猫，拉了泡屎在棉絮上”，这种东西，比家长花几百块钱打印的精装手册，有价值一百倍。 老师发项目的时候，其实完全可以把边界划清楚：哪些事是孩子必须自己做的——比如提问题，找答案，记录过程；哪些事是家长可以帮忙的——比如孩子要去采访明城墙的保洁阿姨，家长可以帮忙协调时间，但是采访的问题得孩子自己想，记录得孩子自己写。别总拿“亲子协作”当借口，把孩子的思考空间全挤没了。 上周我又去那个做猫窝的班，路过走廊的时候，看见之前蹲在角落粘闪片的小女生，蹲在猫窝旁边，从书包里掏出半块蒸南瓜，轻轻放在猫窝的门口。风一吹，猫窝上挂的旧铃铛叮铃响。 要什么完美成果啊。 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