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”好词好句”绑架的写作教学：蹲点城郊小学30天看到的真问题

上周三在合肥城郊的一所中心小学听六（2）班的写作课，语文老师刚把作文题”我最难忘的一件事”写在黑板上，底下三十多个小孩几乎是同步伸手，从抽屉最里面摸出压了半学期的摘抄本。 我坐后排看得清楚。 有个穿蓝校服的小男孩，写的是雨夜爷爷骑三轮车接他摔了一跤的事，翻到摘抄本就把”月光像银纱一样笼罩着大地”往开头抄。 那天根本没月亮。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，又有点笑不出来。

先把”好词好句本”从书桌最上层挪开

上周碰到个四年级的小姑娘，写奶奶接她放学的片段，本来她趴在我耳边说，那天奶奶的袖口磨破了个洞，露出来里面补的旧毛线，手里攥着给她带的半块热紫薯，皮都烤皱了。 结果写在作文本上的句子是”奶奶的笑容像春日暖阳，温暖了我幼小的心房”。 我问她，你写这句话的时候，想起奶奶袖口的破洞了吗？ 她愣了半天，说老师说写人要用上比喻句，才能得高分。 分是高了。 可那根露在外面的旧毛线，那块烫得她攥不住的热紫薯，全没了。 别把”修辞正确”等同于”写作真诚”。太多写作教学走偏了路，把教孩子凑比喻、背成语、套万能开头当成了核心目标，好像只要句子华丽、修辞用对，就是好作文。

我见过更夸张的，有个培训机构给四年级孩子发的”万能素材手册”，写妈妈就一定要写”深夜发烧送医院，鬓角长出白发”，写老师就一定要写”嗓子哑了还坚持上课，粉笔灰染白了头发”。小孩背得滚瓜烂熟，根本不管自己上次发烧是爸爸送的，他们班主任的头发黑得发亮，半根白头发都没有。 说真的，这些句子哪怕写得再流畅，读起来也像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，不合身，也不暖和。

别总等着孩子”有东西可写”，先教他”会找东西写”

我手机里存了快二十条家长的消息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抱怨：我家孩子坐书桌前半小时，写不出三行字，问他写啥，就说”没东西可写”。 啥叫没东西可写？ 他每天进校门被保安叔叔拦下来，扯着红领巾检查有没有系歪；同桌上课偷偷把橡皮切成指甲盖大的小碎块，堆在铅笔盒里当”沙子”；楼下的三花流浪猫每次见了他，就翻着肚皮露出来粉粉的爪子要吃的；甚至上次吃泡面，调料包撒了半袋，咸得他喝了三杯水——这些全是能写的东西啊。 我见过太多家长，一听到孩子写不出作文，第一反应就是报”写作速成班”，花大价钱学怎么凑字数、怎么套开头，就是不肯在晚饭的时候，多花十分钟问一句”今天在学校碰到啥好玩的事了”。

之前听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讲课，她根本不让学生背摘抄本，每节课前留五分钟，让大家说一件”今天碰到的没用的小事”。有个小男孩站起来说，学校门口卖烤肠的爷爷，每次给我刷甜辣酱的时候，都会多刷两下，因为我上次给他递过一张湿纸巾擦手。 老教师当时就拍了桌子，说这句话，比十句”烤肠香喷喷的，诱人极了”都值钱。 写作能力的起点，从来不是背下来多少成语，是愿意把自己真实摸到的细节说出来。那个写烤肠爷爷的小男孩，后来写的《多刷的两下甜辣酱》，还登了市里的小学生刊物。

改作文的时候，别上来就圈”句子不通顺”

我之前改学生作文，也犯过傻。拿到本子先找错别字，再圈病句，最后看中心明不明确，结构完不完整。直到有次翻到我自己三年级写的作文，里面写”我把家里的鸡蛋藏在被窝里想孵小鸡，结果压碎了，流了一床单的蛋清，我妈追着我打了半条街”，老师给的评语是”内容散乱，没有中心”。 可我现在还记得那股蛋清凉飕飕贴在背上的触感，比我后来背过的所有范文都印象深。 现在很多老师和家长改作文，改得比孩子写的还认真。孩子写”我家的狗跑起来像个滚来滚去的毛球”，非要改成”我家的小狗活泼可爱，跑起来像个毛茸茸的雪球，十分惹人喜爱”。改完是通顺了，可那个毛狗踩了作业本留个梅花印、把拖鞋叼到沙发底下的劲，全没了。 改作文的第一步，从来不是找病句，是先找到那句孩子写的最掏心窝子的话。上次碰到个五年级的小孩，写”我爸打我的时候手很重，但是给我买冰淇淋的时候，手轻得像捏棉花”，老师根本没改这句话，就用红笔圈出来，在旁边写”这句话我看了三遍，太真实了”。那个小孩后来每次交作文，都愿意写点平时不好意思说的小事。 前几天碰到之前那个写奶奶袖口破洞的小姑娘，她这次的作文开头就写”我奶奶的袖口永远有个破洞，她总说补了费线，不如多接两单活，给我买带草莓的奶油蛋糕”，老师给了满分。 哪有那么多难的。 写作教学从来不是教孩子怎么写出大人觉得”标准”的好文章。 是帮他把那些藏在心里的、有点傻的、甚至上不了台面的小细节，堂堂正正写在纸上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