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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作教学里最怕的,是孩子学会了“假装在写”

晚上九点多,家长群里跳出一张照片。作文本摊开,题目《难忘的一天》。开头是:今天阳光明媚,万里无云。中间是:然后我们就开开心心地回家了。妈妈问:老师,我家孩子是不是没救了?老师回:多看书,多积累好词好句。

这个对话太常见了。常见到我有点难过。不是为孩子,是为写作教学被压缩成一句“多看书”。看书当然有用,可一个孩子如果不知道写什么、不敢写、写了怕被笑,书读得再多,也可能只会“假装在写”。

小学语文课堂学生写作文草稿本特写

作文里的假话,多半是被逼出来的

我见过一个四年级男孩,四十分钟写了七个字。今天我真开心。笔帽咬得全是牙印。他不是不会写字,是不知道“开心”背后能不能写倒霉事。比如课间被同学撞了一下,橡皮飞进垃圾桶。他怕写这个会被说“不积极”。

很多写作教学,一开始就把“有意义”三个字压在孩子头上。雨天送伞,生病背医院,捡钱包交给警察。不是说这些不能写,是如果全班都写,那就不叫写作,叫填空。孩子的生活里多的是小事情:同桌把橡皮切成碎末,体育课摔了一跤,放学路上看到一只瘸腿狗。这些不够“高大上”,但够真。

先解决敢写,再解决写好。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,可课堂上经常反过来。老师急着教开头结尾,家长急着数字数。孩子还没开口,就被要求说得漂亮。换谁都想闭嘴。

“好词好句”摘抄本,救不了不会观察的眼睛

有个家长给我看孩子的摘抄本。工工整整,全是“波光粼粼”“姹紫嫣红”“废寝忘食”。可孩子的作文还是干巴巴。写春天,就是春天来了,花儿开了,小草绿了。为什么?因为那些词是别人的。摘抄本像一盒借来的衣服,尺码不对,穿在身上别扭。

写作教学里,观察比词汇更靠前。不是让孩子背比喻句,是让他站到风里。风从哪边来?吹动头发还是衣角?脖子冷不冷?树叶响得像什么?有个三年级孩子写:风把我的刘海掀起来,又放下去,像有人在翻书,但翻得很快。这句话不华丽,可是他的。

观察不是看,是盯住一个东西,直到它跟你有关系。家长可以做的很简单:放学路上别急着催。让孩子说三句话。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哪里奇怪。不评价,不纠正。三句话就行。

小学操场学生闭眼感受风吹作文观察课
小学操场学生闭眼感受风吹作文观察课

批改的红笔,别只画错别字

批改的红笔,别只画错别字
批改的红笔,别只画错别字

老师批作文,往往很累。一个班几十本,红笔刷刷刷。错别字圈出来,好句子划波浪线,末尾写:语言平淡,中心不突出。学生翻开一看,满页红。然后呢?没有然后。他不知道“平淡”怎么改,“突出”往哪突。

有效的批改,可能只需要两句话。第一句找一个真亮点。比如:你写奶奶切菜的声音,我好像听到了。第二句提一个具体问题。比如:第二段能不能写写她手的动作?这不是标准答案,是下一步。孩子看完知道改哪里,哪怕只改一句。

反馈要小,小到孩子下一句就能改。大而全的评语,常常只是老师写给自己看的。家长在家也别抢红笔。你当读者,不当判官。可以问:今天这篇里,哪一句是真的?哪一句是为了凑字数?孩子会愣一下,然后笑,然后可能真的去删。

从“写够字数”到“写清楚一件事”,中间差着什么

从“写够字数”到“写清楚一件事”,中间差着什么
从“写够字数”到“写清楚一件事”,中间差着什么

字数恐惧很要命。我见过孩子一边写一边数,标点也算。写到三百字,像完成一场苦役。写作教学如果只教“开头点题、中间具体、结尾升华”,孩子就会去套。套久了,连自己原本想说什么都忘了。

其实可以退一步。先不要求成篇。就问:谁,在哪,想干什么,遇到什么麻烦,后来怎样。这不是模板,是聊天。一个男孩写爸爸修自行车,初稿只有一句:爸爸真厉害。我问他,修之前车什么样?爸爸手上有油吗?他骂人了吗?他想了想,改成:爸爸手上全是黑油,他拿馒头吃,馒头也黑了。我笑他,他说笑什么笑。你看,事情站起来了。

删掉一半形容词,事情反而站起来了。修改比重写重要。让孩子读自己的文章,把“非常、特别、然后、就”划掉几个。不用全划。读起来顺了,就够了。

家长坐在旁边,最该管住嘴

家长坐在旁边,最该管住嘴
家长坐在旁边,最该管住嘴

陪写作业的场面,很多家庭都差不多。孩子刚写一句,家长说:这不对。孩子换一句,家长说:太短。最后孩子哭了,家长累了,作文本上还是那几句。写作教学在学校发生,也在家里发生。家里的那一部分,不是提前教,是别打断。

你可以在孩子写完后问:你写妈妈像老虎,为什么?他可能说,因为你吼我的时候声音很大。这话不好听,但真实。你可以生气,也可以先记下来。真实比正确重要。至少在这个阶段,是这样的。

被听见的孩子,才愿意写下去。每周找个时间,一家人各写三行。不评比,不修改,读出来就行。爸爸写今天堵车,孩子写今天同桌放屁很响。都行。写作的起点,是有人愿意听。

回到开头那位妈妈。我建议她别急着改,也别急着买作文书。先问孩子一句:今天有没有哪一刻,你其实想写,但没写?孩子说,体育课摔了一跤,怕写摔倒显得不积极。妈妈说,那你就写摔跤。后来那篇作文不算优秀,但有一句我记住了:膝盖破了皮,我假装不疼,其实疼得想哭。

写作教学不是生产范文。范文已经够多了。它更该做的,是保住那点想说的欲望。哪怕句子歪歪扭扭,哪怕结尾没有升华。只要孩子还愿意把真的东西放进去,这事就没完。